庞天寿真的生气了，脸色铁青，双眉倒立，胡琏华却风轻云淡，呵呵笑道：“我朝在湖北数度与清虏大战，想必贵朝也有耳闻，不知以这样的战力，能否不请自来？公公说什么后门引虎，莫非这只虎不认识路吗？”

　　仿佛有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庞天寿的心脏，狠狠地捏了一把，让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，连呼吸都忘记了，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颤声问道：“你们究竟想要怎样？”

　　“不想怎样！”胡琏华率然答道：“如果想要怎样，前年就怎样了，何必要等到今天，白担一个背盟毁约的骂名？”

　　确实如此！前年顺军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就把何腾蛟赶出了湖南，如果乘胜进军两广，根本就不可能挡住他们，能取不取，还不是要给大明留下一线生机？又怎么会背信弃义，这个时候趁火打劫呢？

　　庞天寿冷静下来，恭敬施礼道：“是咱家说话孟浪了，请先生恕罪。但是咱家实在不懂，为什么我朝兴兵讨逆，刘承胤会选择玉石俱焚，而贵朝兴兵却不会呢？”

　　“很简单，”胡琏华呵呵笑道：“因为他是你们明朝的逆臣，却不是我们大顺的。”

　　哦！庞天寿恍然大悟。

　　明朝讨逆，那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，刘承胤只有死路一条，也就只好孤注一掷，顽抗到底，一旦败局已定，无可挽回，自然会破罐子破摔，像张献忠屠蜀那样，干出丧心病狂的事情来，而顺朝如果出兵，所求只是救出永历帝，没必要非弄死刘承胤不可，甚至还可能给他提供庇护，既然有活路，刘承胤当然也就不会那么极端了。

　　庞天寿暗想：指望大顺可要比指望侯性靠谱多了，且不说侯性究竟有几分忠心，就算他忠贞不二，可御营那点兵马，还不够刘承胤塞牙缝的，即便遵旨起事，也不过是肉包子打狗罢了，太后娘娘怎么能想出这种注定要失败的办法来呢？

　　他再次恭敬施礼，说道：“多谢先生指点迷津！多谢贵朝皇帝陛下仗义解难！不瞒先生说，后宫也正在筹划诛逆，可是却过于凶险，恐怕会求益反损，事与愿违。咱家正不知如何劝阻，这下可有办法了！先生何不与咱家同去面见太后？”

　　“不可！”胡琏华说道：“我是秘密前来绥宁的，没与官府接洽，不宜遽尔进宫，而且刘贼若知我朝来使，必然惊惧狐疑，恐有打草惊蛇之弊，不如公公说服三宫（指永历帝和两宫皇太后），以请缓市赏为名，携密诏出使我朝，我朝得旨后兴兵讨逆，方为名正言顺。”

　　“还是先生考虑得周全，”庞天寿赞了一句，却又说道：“但是能不能别打‘奉旨讨逆’的旗号？只说我朝背盟，故而兴兵？”

　　好像确实不能说是奉旨讨逆，不然岂不把永历帝给卖了？胡琏华自作主张，点头说道：“公公所虑有理，便就这么定吧。我这就出城，前往怀化，也就是辰溪。公公也不必去往长沙，只需往怀化来便是。”

　　“谨遵钧命。”庞天寿如释重负，又施一礼，胡琏华照旧还了半礼，告辞而出，并不停留，径至黄石（今长铺镇）登船，顺流往怀化而去。

　　庞天寿这边也不耽搁，没去见王皇后，而去见了刘承胤，危言道：“国公爷当庙堂，拥弱君，因权制敌，震慑天下。煌煌之盛，冠盖充罗里门而有得意之色，可知隐患已甚，恐将祸不旋踵吗？”

　　这种说话方式叫做“挑之”，其实就是制造悬念，吊胃口，只要是个正常人，哪怕是张飞那样的火爆脾气，也难免要先问一句为什么，可是刘承胤根本就不是正常人，闻言大怒，骂道：“你活腻歪了吧？竟敢跑到老子这里来念丧！什么隐患已甚，祸不旋踵！莫非何腾蛟那个老匹夫还真敢来打我吗？皇帝捏在老子手里，他就算来打，我又怕他个球！”

　　庞天寿暗道：胡琏华说得没错，这厮还真能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来，幸亏有永昌爷仗义出手，不然这局还真的难破！

　　他说道：“何督师是否派兵来打，咱家不知道。若是大顺派兵来打，国公爷也不怕吗？”

　　“怕！”刘承胤没皮没脸，坦然承认道：“他奶奶的，跟鞑子都打得有来有回，活生生抢了半个湖北去，老子为什么不怕？但是你休想用李自成来吓唬老子！明顺有盟，我又与他无冤无仇，他放着鞑子不打，吃饱了撑的要来打我？”

　　“唉！”庞天寿叹了口气，摇头道：“国公爷既知明顺有盟，如何却不知道市赏？”

　　“知道知道！”刘承胤腾的一下跳了起来，叫道：“他娘的到日子了吗？究竟要多少银子？听说要二三十万？”

　　庞天寿点了点头，“当时是路见白（路振飞字）去长沙谈的，奴婢是他的副使，所以知道详情，共计是白银二十五万两，五火熟铁三十万斤，铜十万斤。”

　　“这么多？”刘承胤倒吸了一口凉气，骂道：“你们是怎么谈的？真他娘的祸国殃民！”

　　你才祸国殃民！庞天寿暗骂了一句，却仍然和颜悦色，还带着一些无辜，说道：“当时那个形势，能谈成这个条件就不错了，不然的话，两广早就成了李顺的囊中之物，那我们现在恐怕就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了。”

　　刘承胤当时驻守武冈，正是被牛万才击败，才跑到绥宁来的，情知这话属实，却也不能再骂，只得问道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若不给李自成市赏，他就会来打我？”

　　“这不明摆着吗？”庞天寿说道：“为什么要占地盘？还不是为了粮食和银子？他肯不要地盘，是因为我朝给了他补偿，也是他那个时候刚刚大败，急需休养生息，所以才同意了这个条件，不然的话，他也是个登基称帝之人，为何要屈居人下，向我朝称臣？人家不要虚名，只求实利，如果实利没有了，还会让我朝白得虚名吗？”

　　李自成之所以要跟明朝结盟，其实另有原因，但是庞天寿的这番臆测却也入情入理，由不得刘承胤不信，闻言不禁喟然长叹道：“你说得有理！难道我刘铁棍命该如此，难以有一番作为吗？”

　　机会来了！庞天寿精神一振，赶忙问道：“此话怎讲？”